作为一个时常写作的人,我看《疯狂外星人》的时候,想象得到宁浩创作剧本中各式江湖情节时,那些忍不住发出来的笑声。我没读过刘慈欣《乡村教师》的小说,据说宁浩写出来的本子,跟刘慈欣的原著小说之间,差了10万个《流浪地球》。好吧,带着一丝狡黠和诡异地猜想宁浩使用《乡村教师》原著小说的动机,是不是他眼看最近几年国内科幻题材作品升温,而刘慈欣正好是这个领域中最早一批出大名的人,他想假借着这阵东风,来给自己的电影作品,贴上“刘慈欣”和“科幻”两个标签,或者说,拿刘慈欣这个名头作为外挂,来为自己的电影作品做促销?

有很多观众并不喜欢《疯狂的外星人》,他们已经买好了爆米花和纸巾,已经准备好了在电影院里被震撼一把、感动一把、共情一把,没想到到了电影院发现,宁浩弄出来的片子,跟他们之前的预期是完全不相干、完全陌生的。这就仿佛观众们的预期是驾驶着一辆大型、舒适、宽敞的SUV,沿着笔直的公路,开往霞光万丈的前方,而宁浩给出来的片子,像是一辆动力强劲的双座跑车梁馨枰,楞楞地拐过弯去,一头扎进坑坑洼洼的高粱地,驾驶员告诉大家,在高粱地的那头,有异常享受的诗和远方。

从《疯狂外星人》的预告片就可以看出来,宁浩对外扎实坚厚的硬核科幻、太空文明、宇宙结构、恢弘的想象不感兴趣,他还是把典型的中国人语境,新瓶装旧酒地搬到了银幕上,通过外星人这一剂药引子,碰撞出很多笑点和爆笑点,只不过很多笑点是拐着弯抵达的,需要你对中国人生活中的戏剧感有充分的共情,作为一个理解的中继站,才能get到宁浩用荷包包裹起来的那个笑料。

比C1306如说,耿浩和大飞意识到他们平常驯的那只猴子其实是外星人之后,作为整个戏剧走向主理人的大飞,一边抽着烟,一边雄心壮志地说出一句话,“犯我地球者,虽远必诛”。当仰拍镜头逐渐向他推去的时候,他脸上洋溢着的某种骄傲和不屑,让人会心一笑。他说的这句话,来源于国内头条新闻和热血青年们常说的一句话,意在表达战胜敌人的信心,和对国家的热爱。而此时此刻,在对抗东晋无敌铁军外星人的情境当中说出这句话来,能让人感受到某种错愕的幽默感。

相似的笑点比比皆是,到了耿浩向民警汇报有外星人,而大飞拦着不让民警进去查的时候,民警说别管你是哪个星球的,先拿着有效证件到我这来办暂住证,否则就给你遣返。你看,宁浩他压根日加木对外星人根本不感兴趣,他是通过外星人带来的戏剧冲突,把我们自己生活中的戏剧冲突放在一个大家都在看的地方。我们无论到哪儿定居,不都得在当地办一张暂住证么,有这个赞助证才证明你在当地长期生活的合法性,所以对于我们很多人来说,暂住证是生活中必须过的一关,而我们为了办这张暂住证和因了这张暂住证的存在,我们为之付出时间和精力,甚至让渡某些自由作为我们合法居住的质押,这不说的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儿么。我们在电影院发出的笑声,并非是外星人带来的笑点,而是我们自己在生活中创造的笑点。

在宁浩眼里,这个宇宙其实离他很遥远,光怪陆离、缤纷多彩、戏点频频的的生活倒是离他很近,所以他疯狂地拥抱生活,而非因了那个宇宙和所谓外星文明的存在,将个人意志消解在无尽的宇宙当中,或者由着宇宙的宏大性,来拷问他的精神意志的含金量和合理性。这里是一个决定性的主次关系。

好,那宁浩这个片子说的是什么内容呢?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通向片子的切入点。笔者觉得他说了两件事,一件事是中国人的生活,另一件事,是在清晰而混沌的生活中,个体的平凡和伟大。

外星人来了,当外星人没有系上那个头绳,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耿浩和大飞拿它当猴刷,当猴驯,不听话就拿鞭子使劲抽,一直到这个外星人像猴子欢欢一样学会了骑单车、踢正步、顶金枪、表演节目,甚至学会了中国人的酒文化,贝乐鼠童装殷勤地给拿鞭子的耿浩倒酒,大飞还从外星人身上看到了发财的可能,张罗着把外星人卖给玩家。这是人在高处,而外星人在低娇媚的妈妈处的时候。

但是到了外星人系上了头绳,恢复了超能力,将大飞和耿浩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时候,外星人在高处,人在低处,看看大飞那一套溜须拍马的招式玩得是多么溜,一口一个大哥叫得多么得溜,给外星人倒酒,跟外星人喝酒交心,敬外星人的爸爸妈妈,跟喝酒喝上瘾的外星人商量在他们星球卖他的酒,碰出商机来了,拐着弯帮耿浩说清,惩罚耿浩顶金枪,各种手段耍得是溜溜棒。到了外星人上飞船走之前,大飞和耿浩那套送行的话说的多么温暖,招呼是多么周全,礼节是多么到位。在话上小心伺候着,在肢体语言和表情动作上也是小心伺候着,哎,笔者在这部电影里看到了生活当中的好多面孔啊,活生生的熟人的面孔。

还有一个特逗的细节,到了外国特工来找外星人的时候,大飞一看这帮人来势汹汹,先张罗着给外国特工让烟拉拢关系,中国男人之间,让烟是一个友好的招呼,让烟与被让烟的人之间意思是有着不错的关系,结果外国特工们简直一脸错愕和不理解。也许全世界只有中国人最懂这套社交规则。

好,中国有两个词,叫做“如水智慧”“ 随物赋形”,通俗点说叫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到什么山唱什么歌,这是中国人的无氧恋爱生存智慧,生存智慧很多时候只是适用于在江湖中求生的语境当中,没有好坏高下之分。像是沈腾扮演的大飞和黄渤扮演的耿浩,他们处于这个社会中不占优势和主动权的一个阶层当中,他们只不过是挣扎着求生,而不得不入江湖内。黄渤扮演的耿浩属于一个脾气死犟的人宋敬辉 万鳄深渊 那路或多,他顽固地想依疯狂手镯靠自己驯猴的“国粹”来生活吃饭,因此持续碰壁而内心苦恼;脑子机灵会爱屋及乌造句来事的大飞,则依靠着自己敏锐的嗅觉,在生活中遇见的各类人当中兜兜转转,寻找挣钱发财、改变命运的机会。

既落江湖内 便是薄命人林伯龙。大飞和耿浩在属于他们的江湖内使出来的江湖手段,给人带来一些中国人共情式的温暖,这是我们熟悉的思维、熟悉的语言、熟悉的方法、熟悉的感觉,难言丑陋或者狡猾,因为我们自己就是这样的。笔者觉灯市云川纵得《疯狂外星人》这部电影除了达到观众快乐、导演挣钱的目的之外,它的一个副功能,则是让我们更加清楚我们自己是谁,在我们自己心目中描摹出我们自己一个逼真的 画像,以及我们的文化是什么文化,我们的喜怒哀乐是什么喜怒哀乐,我们的生活,是怎样的生活。在观影过程当中,笔者内心有温暖的感动流过,觉得这样的片子虽然出乎大家意料,但是因了宁浩对中国人生活的高度关切,我们能从另外一个更加曲折和深刻的角度,来认知我们自己,认同我们自己。

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过的,我们就是这样生活的人。

宁浩戴着个鸭舌帽,接受影评人谭飞采访的时候说,喜庆,也是我们的文化,所以我们能看到虽然片子里讲了招式唬人的故事,但很多关键情节的配乐,却是中国人欢快喜庆的鼓点。这也是某种巧妙的比喻,表达一种文化的吸附力和溶解力,和一种梁满月刘成蹊后续番外决定性的主客关系,任你什么星球来的天使,在这种文化的熔炉里,也必然受到这种文化的熏陶和部分同化。甚至于在当今中国科技快速发展的时候,虽然外星人有着鼓风机式的超能力,但我们也有毁伤性巨大的各式武器,甚至因了某种机缘的巧合,我们不需要通过大规模毁伤性武器来和外星人决斗朴延美,我们只需要通过敲锣打鼓就能捏住他们的七寸。

这也表达了对我们当下生活和文化传统的充分尊重和部分自信。

宁浩是个高人,即便如果有一高肖男微博天因了电影产业的蜕变和制片制度的嬗变,全国电影导演有70%丢掉饭碗的话,那也有宁浩的一碗饭吃,因为他的理念充分坚挺,他的电影表达骨子里的中国,他正视中国人的生活、观察、探索中国人的生活,并提炼其中的精髓和符号。他的电话不讲片汤话,他讲很多人的心里话,和欲言又止、难以表述的默契话,他能捏住一个庞大群体的麻筋,并顺势掌控住腋窝,在很多的骨节上,让人或哭或笑或感动。

马特达蒙说,他无论是读《海边的曼彻斯特》的剧本,还是看全片,还是看片段,都痛哭得不能自已。因为片中那个妻离子散修马桶的男人,他过的日子,呼应了每个男人都曾经经历过的至暗时刻,内心中脆弱至不忍提及的部分沈冰林珩,只有在暗夜无人的时候,用被角擦掉一滴眼泪,或者在酩酊大醉、身心痛楚的时候,通过醉言醉语、发酒疯、吐酒,来派遣内心苦闷。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电影院一场欢笑之后,回味耿浩和大飞这两个角色的设定。一个靠耍猴戏过活而观众寥寥的人,想必幸福不到哪里去;一个四处试探、寻找机遇、为自己谋求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男人,想必也荣华富贵不到哪里去。且不说荣华富贵,甚至耿浩的花果山都要被拆掉做火锅城,老板不顾情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嘲讽,日子更可谓朝不保夕。所谓为什么耿浩一脸死相,对大飞也难得朋友式的客气,因为生活给了他足够的难堪和难过,而且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他们在双手可及的范围之内,都极力寻求金字旁加玉更好的选择。

相对于大飞,耿浩对自己花果山猴戏的蜜汁自信,更像一种自我洗脑、自我麻醉、自我催眠,只有自己相信了这段鼓舞人心的话,才能催促自己在这条艰苦且看不到前路的道儿上,继续踉踉跄跄走下去,才能用自己有限的本领,挣到一口饭吃,顺便活下去。

生活往往就是如此清晰而混沌,一个外星人驾着飞船来到地球,他闹出的这一场大戏,别说在地球上溅起什么水花,他甚至都没能成功惊动社区片警,在两个失败中年人蹉跎中练就的生神农仙戒存本领的消解和对冲之下,他喝得晕晕乎乎就离开地球了,没出动军队,没举国对抗、没全球危机,两个中年人的猴戏手段、江湖手段、来自生活的怨气、醉人醉心的白酒,就把具有超能力的外星人给打发走了。

所以每个饱受生活磨砺的人,都有着自己的平凡和伟大,他们承受生活,他们面对困境,他们寻找出路、他们挫败而归、他们继中山洗手粉最低价格续活着、他们积蓄能量、他们拔剑四顾、他们呆在原地等候、他们看着日月的轮替,在岁月车轮的粗粝声响里,走向时间的那一头。所以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也能喊出来振奋人心的口号,“犯我地球者,虽远必诛”,而且最后还真的给成功打发走了。

犹记得宁浩前一部电影《心花路放》的开头,黄渤饰演的耿浩第一次登上大银幕,在前分钟演了一个中年男子遭遇失败婚姻之后的昏暗无光。那段表演像是美国动画片《飞屋环游记》里开头一对夫妇相携走完一生的戏份一样,已经足够动人。哎,这样说一点都不煽情。

好吧,就像吃甘蔗似的,来回嚼几遍,甜丝丝的汁水就越来越少了。不知道宁浩接下来会拍什么类型的戏,其实像《无人区》那个类型的也挺好,有充足的阳光、沙漠、沾满脂肪的羊肉,至少给人感觉很真实,就仿佛自己都经历过那些电影中的场景,有代入感。科幻题材不碰也作罢,不仅宁浩对宇宙和外星文明不太感兴趣,笔者对宇宙和外星文明也不感兴趣。山东的响马完整顺口溜从这个角度上,王小帅在柏林展映的《地久天长》就挺好,穿着白背心的王景春,像是很多人记忆中父亲的模样,梳着贴耳短发的咏梅,像是很多人记忆中父亲和姥姥的模样。亲切。

说到底,人们最关心的,还是自己。